记者 朱云峰 杨春艳 王英 何宝喜

 

 

 

金昌秀每夜都要为丈夫掖好被子　记者 吴延 摄

阅读提示：

43年前，金昌秀的命运突然发生转折。那一年，丈夫向方柏的左腿因修渠被炸残，之后丈夫相继患上精神病和癫痫病，直至13年前完全瘫痪。

丈夫遇祸时，金昌秀只有28岁，身边拖着两岁多的儿子，肚子里还怀着6个多月的女儿。面对无情打击，尽管金昌秀可以有很多选择，但是她选择了一条最艰难的路——陪在丈夫身边，撑起这个家。

半个世纪快过去了，金昌秀背丈夫求医的路已可以环绕地球一圈半，如今步入风烛残年的她每天最放不下的事，仍然是给丈夫端汤喂药。

“没有母亲的付出，父亲活不到今天。”儿子向长新说，是母亲用朴实的爱延续着父亲的生命。半个世纪的坚守，演绎了一段夫妻恩情。近来，有关三峡农妇金昌秀坚贞不屈、重情感恩、勤劳善良的故事正在三峡库区传颂。

一幕真情

重复半个世纪

九里村是秭归县茅坪镇的一个小山村，金昌秀的家就在一座叫铜包观的半山腰，连接山下公路和金家的是一条两三里长的羊肠小道。

穿过一垄萝卜地，走过几片油菜田，再翻过两个小山头，就到了一个名叫向家屋场的地方，

金昌秀的家就在这里，2月17日天刚蒙蒙亮，70岁的金昌秀就起床了。接下来的24小时，记者全程跟随。

松树枝还没干透，灶膛里冒出的浓烟熏得她直掉眼泪。热好头天晚上没吃完的饭菜后，她盛了满满一大碗，来到丈夫向方柏床前，一口口地喂他吃。喂完饭，金昌秀倒了一大杯开水，并兑上凉水，自己先喝一口后，再喂丈夫喝水和服药。

料理完这些后，早上7点金昌秀就背着喷雾器出门了，她要去油菜地打农药。之后，整个上午就在地里忙活。

中午11点半，金昌秀从地里一回来，就到床前问：“老头，你饿了没有？”丈夫不说话，伸出两只手作端碗状。“等一下啊，我这就去做饭。”金昌秀立刻会意。

吃完午饭，金昌秀又背上背架上后山砍柴。傍晚时分，一大堆松枝捆好后，记者试着勉强可以背起来，但山路蜿蜒盘旋最窄的地方只有十几厘米，记者没走几步，就脚底打滑、心里发虚，而金昌秀背起来一溜烟就下了山。

晚上6点多，吃完晚饭后金昌秀开始给丈夫喂药。睡前，她拿了一把大剪刀修剪丈夫蓬乱花白的头发，之后又端来一盆水给丈夫反复擦身子，一切收拾停当已是晚上9点，此时金昌秀才熄灯睡觉。夜晚对于金昌秀而言，是一天中最难熬的时候。

屋外的温度只有几摄氏度，记者守在火塘边，仍感到阵阵寒意。 “婆婆，婆婆啊！”晚9时29分，向方柏急切的叫声吵醒了老伴，灯应声而亮，金昌秀起床后二话不说，就端盆子给丈夫接尿。隔了不到两个小时，向方柏又喊婆婆，金昌秀赶忙起来给丈夫喂水。凌晨2点多，灯又亮了，金昌秀起来给丈夫掖被子，并轻声说：“老头，往里面睡啊，别摔下来了！”

从17日晚9时到18日晨5时，向方柏以依赖的语调喊了9次婆婆，而金昌秀起了6次床。这一夜，金昌秀没有睡安稳过！

近半个世纪以来，这一幕一直在重复和延续，从来没有间断过。

背夫治病

行走6万公里

是什么支撑着金昌秀走到今天？“有他在，家才完整。嫁进这个门，我就要跟他一辈子。”金昌秀的回答朴实而简单。“年轻时，他对我好，他有难了，我不能忘恩负义。莫嫌贫，把富爱，穷穷富富一样待。”这是金昌秀认的理。

金昌秀也曾有过短暂的幸福，1966年农历正月初七，金昌秀与向方柏喜结连理。“我们是同一根瓜秧上结出的两个苦瓜。”他们彼此约定，无论前程怎样，都要分担风雨。

然而好景不长，婚后几年一场意外从天而降。现年56岁的韩永和是九里村九组的小组长，当年只有十几岁的他亲眼目睹了向方柏遭遇的那场劫难。

那是发生在1970年1月间的事，当时村里正在修建泗溪到九里的灌渠。一天上午，在工地上，向方柏和爆破员一起去查看一枚“哑炮”，就在两人靠近之时，那发炮响了。千钧一发之际，向方柏推倒爆破员，自己却被冲击波抛上了天。

听说丈夫出了事，金昌秀从铜包观山连滚带爬赶到工地，结果看到的却是血肉模糊、左腿只连着一张皮的丈夫……

家里顶梁柱倒了，金昌秀几乎一夜之间急白了头发，甚至想到以死来解脱。但是看着病床上的丈夫，面对两岁多的儿子和肚子里的孩子，金昌秀选择了撑下去。

经过抢救，向方柏命是保住了，但伤愈后成了残疾，向方柏体力活是干不了了，只能做些手工活。挑水、砍柴、收粮、喂猪、放牛等重担全压在了金昌秀身上。

看到妻子里里外外一把手，向方柏心如刀割。“我已经是一个废人了，咱们离婚吧。”丈夫想让妻子脱离苦海。也有亲友劝金昌秀说：“向方柏是为集体修水渠受伤的，你把他扔给国家，早点找个归宿算了。”

听到这些，金昌秀每次都是无声地拒绝，任由泪水簌簌而下。有一次她还安慰丈夫说：“你修渠受了伤，现在水渠修成了叫‘英雄长渠’，你高兴不？”向方柏真的笑了，眼里含着泪和苦涩。

然而厄运还没有结束，2000年1月15日，对金昌秀来说又是黑色的一天。那天，丈夫癫痫病又发作了，挣脱她和邻居四处地疯跑。没办法，她只好独自跟着丈夫。最后伴随着惊厥声，丈夫摔倒在一个山沟里，腿再次摔断。自此以后，他便瘫痪在床。

转眼间，向方柏卧床已经13年。现在，除了腿部残疾、精神病、癫痫病外，丈夫的耳朵已经完全失聪，眼睛近乎失明，神志也逐渐模糊不清。但是金昌秀始终不离不弃地守在他身边。这么多年来，金昌秀每天都要给丈夫双腿按摩三四次，隔三四个小时翻一次身，天天如此，雷打不动，瘫痪13年了丈夫没生过褥疮。

以前，无论三九严寒，还是盛夏酷暑，她都坚持背着100多斤重的丈夫，到山下10公里开外的的茅坪镇卫生院治疗，山路崎岖陡峭，金昌秀背着丈夫不知道摔了多少次跤。数十年来，金昌秀背着丈夫走过的路程达到6万多公里，可绕地球赤道一圈半。

“金昌秀背夫下山”一度是铜包观的一道风景线。现在年龄大了，金昌秀已背不动丈夫，只好请医生上门打针。堂屋的墙壁上，记着两个手机号码，一个是医生的，一个是儿子向长新的，如果丈夫病情发作，金昌秀就请邻居帮忙打电话求助。

大爱无言

感染身边每个人

金昌秀不懂表达爱，也不知道“爱”字怎么写，但她一直用默默的付出和朴实的爱，感染着身边的每一个人。

44岁的向长春是金昌秀的侄女，由于母亲去世得早，她从小由金昌秀帮衬着长大。提起金昌秀，向长春赞不绝口：“二妈对二爹的好，那是没得话说。有时二妈生气了，冲我们发脾气，但是对二爹，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见她红过脸，拌过嘴。”

有一次，金昌秀来侄女家帮忙，到了中午，向长春一再挽留金昌秀吃饭，但都被金昌秀推却：“家里有个病人，我要回去做饭。”“你吃完后，给二爹带点饭回去。”向长春说，“这么远回去，饭就冷了，我还是自己回去做。”金昌秀还是放不下丈夫。向长春最终也没能留住金昌秀吃饭。

向长春说，无论在哪里，二妈心里始终记挂着二爹。夏天她要在床前放个小电风扇，冬天被子里面添个热水袋，床头终年不忘放杯茶，怕他热着、冷着、渴着。

邻居陈世银愧疚地说：“我母亲也有病，知道照顾患病老人的辛酸，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，金婆婆这么多年对向爷爷的细心照料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心血，我们都要向她学习。”

前两年，金昌秀的儿子向长新搬下山，住进了秭归新县城。虽然不在身边，只要母亲有需求比如缺钱买药、买米了，向长新和妻子蔡清从来不打折扣。而且无论多么忙，向长新夫妇隔段时间就要抽空上山来看望两老。“我的母亲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，一辈子只操心为家庭、父亲和子女付出，吃穿住用从来没为自己考虑过一分。”向长新这样评价母亲。

在奶奶和爸爸妈妈的感染下，向长新正在读高中的女儿，也学会了感恩和爱，每遇假期她都要来到爷爷床前，拉着老人的手说话，虽然向方柏已不可能完全听懂孙女的话。

坚强乐观

愿陪丈夫走完最后一程

除了坚贞重情，金昌秀身上还有勤俭善良、坚强自立、乐观向上的一面。

丈夫瘫痪后，生活的千斤重担就压在了金昌秀瘦弱的肩膀上。那时候，丈夫看病吃药、孩子上学读书、买种子化肥都需要钱，金昌秀就没日没夜地在地里操劳。

10年前，60岁的金昌秀还一个人种了2亩多地，水田种水稻，旱地种玉米和红薯，忙起农活她是一把远近闻名的好手。扳指头算来，金昌秀养了18年的牛和10年的猪。只是近几年，重活实在干不动了，她就帮别人干细活、轻活来“换工”。

为了支撑这个家，40多年来，金昌秀省吃俭用，几乎没有买过一件新衣服。即便现在不愁吃穿了，金昌秀仍然过着简朴的生活。家里最值钱的大件，就是一台电视机和一个电饭煲。金昌秀吃饭常年是几碟豆豉和萝卜干，过年杀的猪被熏成腊肉，自己舍不得吃，只是每顿饭切一小块做给丈夫吃。春节期间，一位邻居家里腊肉全部被偷，她知道后，慷慨地拿出一大块腊肉送给对方。

尽管操劳，金昌秀从来没有诉苦叫穷，从来没有在儿子家里歇夜过，她时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：“儿子才买房，孙女还要上大学，我要给他们减轻负担，不能拖累儿女。”

这些年，不断有人建议她去村里或政府反映情况。但金昌秀却说：“最困难的时候，我都没去找过政府，现在更不能去。我没读过书，大字不识一个，连去政府的路都不知道。政府该给的政策都给我们了，人不能不知足，不能再给国家添负担。”

最后说到愿望，老人爽朗地笑着说：“现在儿女都已成家立业，我这把年龄了，还能有什么愿望？我不在乎吃住，也不讲究穿戴，只盼我身体没病痛，能在老伴身边多照顾些时日，陪他走完最后一程，这是我最大的念想。”